陈明慧
这是我第一次从心底里愿意写考察日志,因为这次考察真的非常有意义,同时也非常新奇。路线是由老师们精心设计,如果不是老师们带领,我们很难发现那些有趣的“隐秘角落”。而东平作为黄河、大运河文化兼具的重要区域,其中与水共生的历史痕迹,对于我们研究历史文化的学生来说,也有很大启发作用。
01启程了,心情忐忑
一大早,跟舍友急匆匆赶往东门门口,万幸没有迟到,甚至有充裕时间吃早餐。
上了车,大家都很拘谨坐着。因为即使是跟研一的同班同学,也只是上课时见过面,彼此并不熟识。大家或看窗外风景,或低头补觉,并没有交流。
老师们倒是交谈甚欢,提到“为什么项羽的头颅埋在东平”,一位老师解释到,公元前202年,项羽自刎乌江,遗体被汉军分割争功。当时楚地大多归降刘邦,鲁地(现在的东平旧县乡)百姓坚守忠义,拒不投降。刘邦便将项羽的头颅送到鲁地示众,守城的将军只得投降。待把这颗首级安葬后,这位将军也自杀了。
这是一个非常悲壮的故事,同行的老师也表示令人钦佩。
对于我来说,第一个行程点其实是泰昌浮桥。
这是我第一次如此近距离看到黄河水。浑浊,强劲,又震撼。作为黄河上的通航浮桥,它兼具交通与水利双重属性:平时供车辆、行人渡河;汛期、调水调沙时必须按要求拆解拆除,以保障行洪安全。
回来查阅资料后我知道,这座浮桥恰好处在古运河、东平湖与黄河交汇的关键地带。在明清时期,这一带依靠安山湖(古水柜)、闸坝、渡口构成一套庞大的水运网络,维系会通河漕运;现代浮桥,则是这套“水—交通”体系在当代的延续与转换。古代依靠闸、堤、水柜调配运河之水,服务漕运;今天则在黄河主河道上,用可拆浮桥平衡民生通行与防洪安全。二者一古一今,共同呈现这片区域千百年来持续与水博弈、借水而行的生存智慧。
02银山石刻,考察的第一站
老师介绍说,银山石刻的核心看点是北齐浅石窟造像及僧安道一书丹的刻经。但山体历经风化,这些刻经很难辨认。随后,我们又手脚并用,爬了一段非常陡峭的山路,来到了山体的另一面。
这里建造了一个简易的小房子。但因为屋子上了锁,我们并没有看到里面的石窟造像。有几位老师不死心,拿着手电筒凑到窗边往里瞧,想借着灯光一探究竟,试图辨认那些藏在崖龛之中的那些北朝遗迹。
山下林间立着一排石碑,有的是清代古碑,像乾隆、道光年间的重修碑,记载当年修缮丈八佛寺的经过;还有现代新立的碑,碑额写着“万古流芳”,记录后世捐资复建的故事。地上还摆着一些祭拜神像。
03黄河东银铁路文化展馆,犹闻车鸣
这个展馆就建在原来的银山老火车旧址上。修建于上世纪七十年代的东银铁路,并不是传统意义上拉客人的普通铁路,而是为黄河防汛而生,专门运送抢险用的石料的。在那个年代,洪水汛期时候,它把石料送到各个险工段,形成一道“抗洪大堤”,保护了黄河沿岸的百姓。
走进文化展馆,我们先看到了这段窄铁路轨,同时还看到了一架颜色鲜艳的小火车。时代更迭,它们已经完成了防汛抢险的使命。但那些在暴雨里连夜装车、在旷野上疾驰奔险的故事,并没有跟着列车一起停下脚步。虽然没有进到展馆内部,但从网上的视频与图片看,我们还是能够感受到当时热火朝天的抢险氛围。
展馆外面还有一个高高立着的瞭望砖塔。透过这个砖塔,我们可以想象,从前值守的人登上砖塔,放眼就能看见整条线路:窄轨小火车载着满满一车石料,沿着黄河大堤来回奔走,在旷野里轰隆隆向前跑。耳边仿佛依旧能听见久远的列车轰鸣声。
04建福寺,长见识了
这个地方有两个名字,一个是李密窝,传说是隋朝时期瓦岗寨的李密在此躲避追兵,得名。还有一个是理明窝,取自古碑记载,相传有高僧在此讲经说法,明悟世人。
寺院为三进布局,现存山门、殿宇与弥陀院等遗存。寺旁的理明窝摩崖造像,共四十九尊,分三期开凿于唐代,佛像丰腴端严,是山东重要的唐代佛教石刻遗存,为省级重点文物保护单位。
其中几处给我留下很深印象。
一个是只要有石刻文字,老师们都围上去研读,非常认真。
一个是理明窝造像,虽然部分遭到破坏,但还是能看出来精细异常。后面在东平博物馆看到复制品,就觉得比不上原件。
这些佛像镌刻于唐朝,经历初唐、盛唐、晚唐三个时期,造相由丰健雍容向肥厚松弛演变,正好体现了唐朝造像艺术由盛转衰的这样一个过程。
还有一处红房子专为保护这尊造像而建,我们爬楼梯上去,看到山下的平整田地,觉得很舒畅。
我们还看到了一处凿制石坑,老师说这里曾经是小亭子,还保留着柱洞。
我们还看到了子午堂。有一位老师念道“子午门”,我还以为是个门,一搜居然是武术,真是长了很多见识。
05西楚霸王墓
接下来就到了我最期待的西楚霸王墓。
《史记》里那个力能扛鼎、不肯渡江的西楚霸王,一身刚猛、孤绝的英雄气,吸引着我们众人前来拜谒。
到了这里之后,我们发现这里已经有人祭拜,旁边还有石碑,上面刻有祭奠项羽的诗句。

06洪顶山胜景,与山石同存的佛法
以洪顶山摩崖刻经为核心的洪顶山胜景,刻经是山东境内发现最早的摩崖刻经之一。与银山石刻同属僧安道一书法体系。
在艰难爬上洪顶山之后,我们得以一睹刻经盛况。当然最显眼的就是通高约有十米的“大空王佛”四个字。
这处刻经,诞生在一个充满“末法焦虑”的时代:北齐河清三年,当时已有多次灭佛事件,纸帛经卷多遭焚毁,僧侣选择把佛名、经文镌刻在坚硬山崖上,寄望与山石同存,避免法脉随劫难断绝,这也是北朝时期山东出现大规模摩崖刻经的一个历史动因。
在知网查阅论文发现,这一部分的研究并不多,但还是有一篇详细解释了这些刻经内容。
07博物馆,古人的治水智慧
之后我们就来到了东平博物馆。
到达目的地,吸引我们的先是博物馆对面的一个大圆圈。
了解之后才知道,这是雕塑“同心至镜”,由三重环构成,环上带有古篆纹样,坐落在白佛山前,寓意有儒释道三教相融,还有山水人共生。
一路走来,我感觉东平有很多佛教元素,于是我随手问豆包:怎么感觉东平好多佛教的东西。
她的回答是:东平从北朝开始就是鲁西重要佛教中心,隋朝在白佛山开凿大佛,之后唐朝、宋朝不断续造,再有运河促进了佛法传播,所以一路逛下来,看到了许多佛教刻经。
作为研究历史的学生,听到关键词,立刻去查找了相关文献。这方面的研究,除了论文期刊,还有赖非老师的《山东北朝佛教摩崖刻经调查与研究》,圆仁的《入唐求法巡礼行记》,里面都提到了僧侣、运河、佛法等内容,以后有机会再拜读一下。
进入到博物馆,大家对众多的文物非常感兴趣。
首先是地上画着的长长的时间轴,从上古先秦的早期聚落,到汉魏两晋东平建诸侯国,再到北朝时期的石刻佛教文化,宋元明清时期运河的发展,再到近代时期的东平历史,给我们呈现了东平曾经的故事。
时间轴上方还有几个大字:大野既潴,东原厎平。意思是说,大野泽的积水已经汇集,东原地区的水患已被治理,原本湿险的土地干涸平整了,可以继续种庄稼了。
这又继续延伸出大禹治水的内容:大禹治水不是把大野泽直接填平,而是利用这片低洼作为滞洪蓄水之所,让周边高地的洪水退去,形成可定居、开垦的平原。真是尽显古人治水智慧。
其间我还看到一个特别可爱的小厨房,心里还纳闷古人也做“小手办”吗。
回来一查,这居然还是镇馆之宝。
逛了一圈,再到博物馆,看到陈列的展品、复刻的造像,更加深了对于东平“汉文化、水文化、石文化”的印象。其中“会河帆影”“戴村筑坝”这些小板块又再一次巩固了我的运河相关知识。
8华严洞,又是一处造像
华严洞石窟造像,它隐藏在一个山洞里。
这里面的造像也遭到了破坏。但与前面银山石刻、理明窝造像不同的是,华严洞是明代山东民间石窟,融合佛道民间信仰。
洞窟整体经过统一规划,两壁排布四十余身高浮雕造像,组合模拟完整寺院格局,集护法、三世佛、三大士、十八罗汉、地藏十王、伽蓝关公与布袋弥勒于一洞,相当于把一整座佛殿体系浓缩进山间石穴之中。
碑文印证了明代北方佛教的民俗化与三教融合趋向;而地藏与十王造像,更是北方地区少见、可与《十王经》图像传统对应的实物,为研究明代幽冥信仰提供重要物证。洞窟原碑还记录了跨地域的捐资信众、外地来此的僧团与济南府石匠,说明它并非孤立的地方小窟,而是当时鲁西乃至山东东部信众共同参与建造的宗教道场。
9最后一站,一个充满趣味的地方
最后我们来到的这个地方,充满了趣味。
首先我们看到一个寺,但外面围了起来。
出来后,我们继续往上走,看到了原来放造像的洞。很多造像已经不见了,洞里摆了许多小树杈,或者是现代的铜像。
10回程,心情愉快
一路说说笑笑,我们大家都很高兴。
回程的时候天已经黑了,但我们的兴奋劲还在。
与出发前的氛围截然不同,我们大家都熟络起来,互相聊天打趣,车里很热闹。
陆进
2026年10月29日上午,在老师的带队引领下,我们师生一行前往泰安市东平县开展田野考察。考察路线串联了东平重要的特色文物遗迹,涵盖古建寺院及碑刻造像。对于东平的初印象,觉得东平同聊城相似,皆近黄河,因运河而兴且城内有湖,经过考察后,方觉其文化面貌独特。
本次考察首站抵达东平县银山村,探寻银山石刻。银山石刻位于银山之阳,现为第五批山东省重点文物保护单位,是山东北朝摩崖石刻经中东平湖刻经区的重要组成部分。银山脚下保存三通分别记载乾隆十六年(1751)、乾隆四十六年(1781)和道光二十二年(1842)重修丈八佛寺的石碑,叙述了这座依托北齐造像而建的“丈八佛寺”的兴衰。穿过石碑,由石阶登山。山上的银山石刻主要由北齐时期的浅石窟造像构成,山腰保护房内圆雕的释迦牟尼与多宝佛并坐,高约2.5米,又称“丈八佛”,旁有宋代“元佑八年四月”题记。在造像东北方山壁上阴刻着“佛说摩诃般若波罗蜜”经名,字径约0.5米,属北齐典型隶楷体。邻近摩崖石刻,有两龛北齐天统四年(568年)造像,其中一龛内有“大齐天统四年三月……”造像题记,这是东平佛教传播史的重要断代依据。
伫立石前,我感慨古人的艺术造诣,端庄严肃的造像,铁画银钩的石刻,尽情在变质岩上展现,仿佛在向我们诉说古人心中那份对文化的崇高尊重之情。现银山因近代采石的原因,只剩孤山独峻,看着矗立在冷冽深秋中的银山,心中生出对已消失古迹的惋惜,我想我们要更加保护珍惜现存古迹,用我们的专业学识让古迹文物在当今阐释出更深刻的文化价值。
离开银山石刻后,我们师生一行前往黄河东银铁路文化展馆。东银铁路作为黄河下游地区一条有特殊作用的交通线路,承载治黄的时代记忆。东银铁路是为解决山东黄河上游治黄石料运输难题而建,全长183.6千米,伴随黄河大堤而展开,始建于1972年,1994年底停运。据馆内档案记载,东银铁路于1976年投入运营后,累计运输防汛石料93万立方米。1990年以后,鲁西南河段石料需求量骤减,再加上东银铁路轨道和机车车辆也已老化,整个铁路线继续维持运营面临诸多困难。鉴于此,经山东黄河河务局、黄河水利委员会和水利部多次考察论证,经水利部批准,决定1994年底东银铁路停运,1995年3月10日起,东银铁路正式开始拆除。1995年7月20日,东银铁路拆除工程全部完成。展馆内陈列的旧铁轨、机车影像与工程档案,呈现了该铁路修筑的历史背景、运营历程及其在黄河防汛与物资调配中发挥的关键作用。
通过实地观摩,我认识到,治黄历来是关系国计民生的要务。现代铁路的建设深刻改变了治黄的方式方法,进一步提高了治黄的效率与质量。此展馆的设立也证明国家将治黄作为关系民生的大事,用实际行动为人民的生产生活提供保障。
队伍深入山野,我们来到了建福寺。走过子午门,迈过旧色的层层台阶,便来到了古朴的庙门前。正上写着“建福寺”三个字。两边有对称的侧门。侧门外一边红墙上写着“利乐有情”四个大字,另一侧的字已经模糊不清。老师们将石刻、石雕与专业知识结合为我们讲解古刹的由来。古刹前有一块耸立着的石碑,上面刻着“理明窝摩崖造像”,我们前去探寻此处造像位置。由侧门入庙,穿过大殿,随陡梯而上,我们来到了造像前。映入眼帘的是山体岩石溢进室内,岩体上大小造像呈“一”字排开,长14米,共有大小造像49尊,均为唐代造像。这些造像风格不同,手印的形态不一,题材多为弥勒、释迦佛等形象。这些造像的数量、精美度与各时期变化足以说明东平在古时是佛教文化传播圣地。
这座古刹依山势而建,寺内古木参天,红砖青瓦朴素交织,寺外佛刹楼阁呼应。站在寺门远眺,青灰色佛刹建筑与广袤平原尽收眼底,心里更多了些被古时文化滋养的宁静。我认识到,建福寺不仅是佛教文化在地方传播的载体,其寺内与周围建筑群的制式更是研究鲁西地区古代宗教建筑、古建技艺的重要实物资料。
离开建福寺,我们下一站探访了西楚霸王墓。项羽墓位于东平县旧县乡旧县三村东侧高地,现建有项羽文化公园。在之前的历史知识学习中,提及项羽,我多囿于“楚汉之争”一词,关于项羽被葬在哪的问题是我从来没有深究的。据《史记·项羽本纪》记载,项羽自刎后,汉王刘邦“以鲁公礼葬项王谷城”,古谷城根据《水经注》、《括地志》等考证,即在今山东东平县旧县乡。公元前202年,项羽兵败乌江自刎而死。项羽死后,“王翳取其头,馀骑相蹂践争项王,相杀者数十人。郎中骑杨喜,骑司马吕马童,郎中吕胜、杨武各得其一体。”坟冢前树立的“西楚霸王墓”石刻,背后刻有“重修霸王墓记”。据《东平县志》记载,历史上的项羽墓地颇为壮观,封土直径达100多米,高达10米。同时,坟冢前还树立四块石碑,植松柏数棵。现项羽墓地坟冢规模缩小,只剩一块残碑,约缩减了原来面积的三分之二。
我想冢丘与碑铭不仅承载着民间对项羽的追思,更反映了历史人物在人们心目中的地位。作为一名中国史研究生,我认为,史书中的文献记载固然重要,我们也要更加重视对实地遗迹的解读,因为实地遗迹处于历史长河之中,它随历史发展而变动,可以更直观地反映出社会对事件或人物的评价。
午后,我们出发攀登洪顶山,探访洪顶山胜景。洪顶山山势险峻,道路未经过多开发,师生们前后照应,相互搀扶攀登。洪顶山自然风光雄奇,摩崖刻经更是精彩。山间巨大的石壁上,历经千年风霜的佛教经文依然清晰可见。洪顶山共有石刻22处,内容包括佛经、佛名、题记等。北壁16处为北齐僧安道一所书,南壁6处为印度高僧法洪署名刻制。其中经文6处,主要为《文殊般若波罗密经》《仁王经》《摩诃衍经》《摩诃般若波罗密经》的部分篇章;佛名有“大山岩佛”“大空王佛”“安王佛”等,其中“大空王佛”字体面积最大。山北壁有题记《安公之碑》,主要阐述了安公的佛学思想,碑记以佛历纪年。石刻气势之宏伟、书法之雄浑,令我震撼,这让我进一步感受到东平古时浓厚的佛教文化。
下一站,队伍前往东平博物馆。我们从山野走入了现代县城,东平博物馆以它气派的造型与琳琅满目的展品抚平了我的劳顿。东平博物馆坐落于泰安市东平县白佛山文化区,北依白佛山,是鲁西地区重要的东原文化专题综合性国有博物馆,也是泰安市首家县级国家二级博物馆。馆内十一个专题展厅以时间为轴,例如大汶口遗存、汉画像石、漕运风云、水泊往事等专题。在这里,我们近距离观赏汉代陶厨房、石刻碑刻、历代陶器青铜器,感受东平地区数千年的历史演进。
东平作为大运河文化与黄河文化交汇的重镇,其出土文物琳琅满目,这也印证了古代东平是水运交通发达、商贸往来兴盛与市井生活向荣的城市。
考察的最后一站,我们折返山野,考察了隐匿于峭壁之上的华严洞石窟造像。华严洞石窟位于泰安市东平县梯门镇西沟流村,顾名思义,其位于山洞中,在山下抬头望,其洞口较小,但当登上峭壁,进入山洞,便被其震撼。洞壁上的造像在明暗交错的光线下浮现。北壁三十二尊,南壁二十四尊,大小浮雕造像五十六尊,分布于洞内两壁约十余米的范围内。洞口石壁上有刻字,其中提及“儒释道三教一性”,这表明这座洞窟是儒释道三种文化的交汇地。洞内有菩萨、天王、罗汉等造象,菩萨衣褶流畅,天王身姿刚健,罗汉动态传神。这座石窟是自然地理与人文艺术巧妙结合的示例,洞口朝向西南方,光线恰好照亮山洞;微微隆起的穹顶加上顺势而为的人工雕刻,仿佛置身于佛家殿堂中。
我意识到,儒释道在这里交汇是历史的必然。位于山东西南部的东平,京杭运河穿境而过,自古以来便是连接南北的通衢重地。元代以降,该地凭借漕运枢纽的地位,商贸繁荣,人口流动大,四方风习及宗教信仰也借此得以碰撞与交汇。至明中叶,随运河的繁荣,民间信仰也兴盛起来,儒释道融入社会的步伐显著加快。在此背景下,像地藏十王这种紧贴百姓日常习俗的内容,便流传开来。
一路走来,我们从银山石刻的造像题记,到东银铁路的现代技术;从霸王墓的历史记忆,到博物馆的千年缩影与华严洞的峭壁造像,此次东平田野考察既是一节生动的学术实践课,通过实地踏勘,印证文献所载,深化理论知识,对增强专业学术能力,提升思想水平具有重要意义。
王璐璐
一、考察缘由与学术意义
东平地处鲁西南、黄运交汇之处,北倚泰山余脉,南临东平湖,西滨黄河,自古为东原要地。《尚书·禹贡》“大野既潴,东原厎平”即指此域。其地在历史上先后为东平国、东平府、东平路治所,元代严实父子开府布政,使东平成为北方文化重心之一;境内又密布北朝至唐宋的佛教摩崖与石窟,与运河水系、水浒文化、楚汉记忆叠加共生,构成一处难得的历史地层现场。
本次考察以运河学研究院师生为单元,一日之内串联银山石刻、黄河东银铁路文化展馆、建福寺、西楚霸王墓、洪顶山摩崖刻经、东平博物馆、华严洞七处点位。从学科视角看,这条线路恰好覆盖佛教艺术史、运河水利史、黄河治理史、楚汉记忆与民间信仰、博物馆策展六个层面,是检验“文献—实物—空间”三重证据法的理想样本。
二、路线与行程纪要
表1 东平田野考察路线与核心遗存性质
顺次 |
考察点 |
地理区位 |
核心遗存性质 |
1 |
银山石刻 |
银山镇前银山村(黄河北岸) |
北朝—宋佛教摩崖、石窟造像 |
2 |
黄河东银铁路文化展馆 |
银山镇(银山车站旧址) |
1970年代防汛窄轨铁路工业遗产 |
3 |
建福寺 |
斑鸠店镇六工山西麓 |
唐代摩崖造像(理明窝)+ 寺院 |
4 |
西楚霸王墓 |
旧县乡旧县三村 |
项羽头颅葬地,古墓葬 |
5 |
洪顶山摩崖刻经 |
旧县乡屯村铺村东北 |
北齐摩崖刻经,全国重点文保 |
6 |
东平博物馆 |
东平县城 |
通史与专题陈列 |
7 |
华严洞 |
梯门乡西沟坝村西爽山 |
明清石窟造像(“牛鼻子洞”) |
三、考察记录
(一)银山石刻
银山石刻位于银山镇前银山村旁一处采石场边的小山上,地近黄河北岸,2015年公布为山东省第五批省级文物保护单位,其存续时代自北朝延续至宋、清。自山下仰望,崖壁刻字清晰可辨。该遗存由三部分内容构成:其一为北齐开凿的浅石窟造像,原置两尊圆雕主像(学界通常判定为释迦、多宝并坐佛),窟内尚存宋代“元祐八年四月”题记,以及线刻小佛像与动物形象;其二为石窟外崖壁左上方所刻“佛说摩诃般若波罗蜜经”榜题,单字直径约0.5米;其三为东向五十米处北齐天统四年(568)所开两龛造像。山麓碑刻,据著录记载原有清乾隆十六年、乾隆四十六年与道光二十二年三通重修丈八佛寺记事碑。
银山石刻最显著的特征,在于经文之侧附刻佛像。相较而言,洪顶山摩崖以纯刻经、不刻像为特征;银山则将《摩诃般若波罗蜜经》经名与释迦、多宝并坐像置于同一崖面区域。此现象自有其历史背景:北朝后期佛教“末法”思潮盛行,信徒以为佛法终将衰灭,遂造像与写经并行,将两种功德修持方式合而为一。更关键者,银山与洪顶山刻经,经研究均出自北齐高僧、东平籍书家安道壹之手。安氏后世被比作王羲之,誉为书仙。由此,银山并非孤立之点,而是以安道壹为纽带、串联山东北朝摩崖刻经网络的西端起点。
(二)东银铁路文化展馆
东银铁路文化展馆是银山火车站旧址改建的黄河东银铁路文化展馆。老站房保留着上世纪六七十年代青砖瓦房形制,“银山车站”刻字仍清晰可辨。展馆2019年落成,面积1360平方米,是国内少见的防汛铁路专线主题文化展陈。
展馆核心介绍东银窄轨铁路,它是人民治黄史上首条沿黄河大堤修筑的防汛石料专用线,1972年动工、1976年通车、1994年停运,东起东平银山,西至东明霍寨,轨距762毫米,正线全长183.6公里。运营二十余年间累计运送防汛石料 93 万立方米,1982年特大洪峰中十日抢运超1万立方米,是当年鲁西南黄河防汛的“生命线”,现已入选首批黄河水利文化遗产与山东省工业遗产。
这条铁路的价值体现在多个层面。工程上,它融水利、交通、工业功能于一体,线路顺堤顶极限地形铺设,沿线桥闸与堤防协同施工,无现成规范可循,全是治黄一线摸索出的务实方案。遗产层面,作为国内稀缺的防汛专用铁路遗存,展陈以老物件、口述史还原“治黄铁军”的日常,平实接地气。
站在站房前望向黄河大堤,这段不在传统运河史叙事里的当代遗产,成了本次考察的意外收获,悄然勾连起古代运河与当代治黄的历史线索。
(三)建福寺
建福寺位于斑鸠店镇六工山西麓,其创修可溯至唐长安四年(704);金大定年间获朝廷赐额“建福寺”,明正德九年(1514)僧满学重修。寺后即为理明窝摩崖造像:造像呈“一”字形东西向排列,总长14米,共存唐代造像49尊,分初唐(长安三年,703)、盛唐(开元八年,720)、晚唐(咸通十四年,873)三期,现为山东省重点文物保护单位。
理明窝造像素被学界视为山东唐代佛教石刻的“分期标准尺”。第一期武周时期(长安三年,703)的阿弥陀佛三尊大像,衣作双领下垂、布料薄而贴身、面相丰润,正合武则天崇佛时代的标准形貌;第二期开元年间的作品,风格稍逊而脉络相承;第三期咸通年间(873)衣纹渐成泥条状、面相愈刻愈糙,恰与会昌灭佛(841—846)后佛教艺术之衰颓相应。造像主供阿弥陀佛、弥勒与释迦,亦表明净土信仰与弥勒信仰在唐代山东地方社会之流行。扩而言之,建福寺与湖东之白佛山、司里山、梁山法兴寺等错落分布,环东平湖构成一圈佛教石窟寺院群;这提示我们,东平诸佛教遗存从来不是孤立的“艺术品”,而是沿湖山交通线铺展开来的一条信仰带。
(四)西楚霸王墓
西楚霸王墓坐落于东平县旧县乡旧县三村东侧高台之上,民间世代相传为项羽头颅安葬之地,现已列入山东省文物保护单位。该墓旧时规制恢弘,原封土堆直径超百米、高约十米,墓前辟有神道,排布历代碑刻,四周广植数十株汉柏,墓园古貌庄严肃穆。如今仅存原有封土主体与后世补立的墓碑。
现存可见碑刻共两通。其一为残碑,嵌于墓区红砖墙内,碑体风化剥蚀严重,字迹漫漶模糊;碑文字体为阴刻行楷,笔势间隐约兼具瘦金体气韵。另一通为现代新立的“西楚霸王墓”石碑,形制规整、字迹清晰。石碑后方,即是呈馒头状的黄土封土堆,墓前散落着绢花、香炉等祭祀器物,足见当地民众自发祭扫的民俗传统,至今未曾断绝。
关于此墓的历史真伪,核心考证依据源自古代礼制记载。《史记·项羽本纪》记载,项羽败亡后,刘邦以鲁公之礼葬项王于谷城。《水经注》《括地志》《资治通鉴》等传世典籍均考证确认,古谷城即今东平旧县乡一带。楚怀王曾册封项羽为鲁公,且鲁地是楚汉战争中最后归降的区域,正因这段特殊的历史渊源,刘邦破例以诸侯礼制安葬项羽,这一完整的礼制脉络,是此地霸王墓最核心、最关键的史料支撑。
跳出正史文献的记载来看,这座墓葬早已不再是单纯的历史遗存,而是东平地方延续千年的鲜活文化记忆。千百年来,当地百姓岁时祭祀、口耳相传,清代黄仲则、洪亮吉、俞樾等众多文人雅士,亦曾登临此地凭吊怀古。民间流传的“项羽头葬旧县”之说,并非正史明文定论,而是历经历代民间传说、文人题咏层层积淀,最终形成的地方性历史共识。
至于现存的“楚霸”残碑,推测为古代霸王祠祭祀匾额的残存构件。因碑体残损严重、字迹残缺,其确切镌刻年代与完整文本暂无从考证,仍需通过拓片释读、文献互证,方可完成进一步的考据与溯源。
(五)洪顶山摩崖刻经
洪顶山在旧县乡屯村铺村东北的一个“V”形山谷里,南北两片崖壁上都是刻经,2006年公布为第六批全国重点文物保护单位。刻经是北齐河清二年(563年)、三年(564年)刻的,是山东境内最早的摩崖刻经,比邹城四山刻经早了约7年、比泰山经石峪早了约10年。总面积将近1400平方米,原来刻了1200多字、现在能认出来的700多字,一共22处:北壁16处署名安道壹,南壁6处署名一个叫法洪的印度高僧。经文包括《文殊般若波罗蜜经》《仁王经》《摩诃衍经》《摩诃般若波罗蜜经》等,佛名里有“大空王佛”“释迦牟尼佛”“观世音佛”“大势至佛”等。最有名的是“大空王佛”四个字,通高9.8米、宽4.1米,单一个“佛”字就高4.5米,被称为“大字鼻祖”“榜书之宗”。有意思的是,这座山沉寂了一千多年,连宋代赵明诚的《金石录》都没记,直到1989年才被一个放羊的老乡偶然发现。
实地看过更能体会它的学术分量。宗教史层面,北齐一代末法焦虑深重,将佛经镌刻于坚崖,本质是“法灭而经存”的护法实践;中外僧人同山留题,也能看出北朝佛教的开放程度。书法史层面,安道壹带隶意的楷书,正是隶楷过渡阶段的典型标本,大字的飞白笔法更开创了榜书艺术的先河,是研究字体演变的重要标尺。而它的发现过程本身也很有启发:这样重要的遗存沉埋千年、不见于典籍,足见北方乡野间还藏着大量未被著录的石刻,田野踏勘本身就是在发掘新史料。
(六)东平博物馆
当天行程里,东平博物馆是看得最细的一站。全馆以“东原文化”为主线,序厅一面浮雕墙配地面时间轴,标出923年、1074年、1220年等关键节点,先把东平的历史脉络提纲挈领地铺展开,展陈内容大致分为五大板块。
先看的汉代展区,后屯壁画墓出土的博山炉、陶仓楼、三足陶罐这些器具,凑在玻璃跟前看,比书上的照片有实感多了,汉代“事死如事生”的葬制一下就具象了;旁边壁画题材有拜谒、乐舞、升仙导引,也能看出两汉东平重务实的学风底色。接着是魏晋隋唐的器物,六朝的青釉四系罐、盘口壶,唐代一整组海兽葡萄镜,既能摸出南北物资流通的影子,也能看出盛唐工艺的讲究。北朝石刻那块分量也足,洪顶山刻经的拓片、各式古碑还有螭龙碑首,实打实撑得起东平“石刻宝库”的说法。
宋元部分内容最密,从宋代《郓州学新田之记》拓片,到金元东平府学的兴盛、东平路的建制变化,再配上州城沙盘,文庙、城隍庙、报恩寺挨在一起摆着,城市格局一眼就能看明白。最后是运河和水浒板块,串着会通河开凿、戴村坝引汶济运的旧事,还有元代水浒戏、李白的诗板,能看出漕运养出来的地方文化气质。
整座馆用沙盘、展板、拓片、实物凑在一起叙事,把国家制度和地方社会的互动缩在了一处。对做运河学的人来说,这馆最有用的地方,是把东平的位置摆清楚了,它不是个孤立的地名,是理解大运河山东段分水枢纽体系的重要切入点。
(七)华严洞
华严洞位于梯门乡西沟流村西北凤凰山上,当地人俗称“牛鼻子洞”。洞窟依托天然石洞稍加修整而成,两处洞口均朝西,呈 U 形分布;窟外岩壁镌有 “前藏合三教洞”五字。
洞窟高2.6米、宽2.5米、深30余米;北壁存造像32尊,南壁24尊,合计约56尊。造像以佛教题材为主,三佛像、西方三圣、菩萨、天王、十王、罗汉皆有分布,洞口南壁另刻关羽像,周仓侍立其侧。窟顶作穹窿状,类藻井形制,在摩崖石窟中较为少见。需要特别说明的是,此处的十王造像是我国北方现存最早的实例;洞外的两通重修碑与多数造像头部,大多已毁。
华严洞算得上东平佛教遗存中年代最晚、内容最杂的代表。十王信仰兴于唐末五代、盛于两宋,本与地藏菩萨信仰紧密关联;东平出现北方最早的十王造像,足以证明这一信仰已沿运河北上,在此落地生根。关羽由民间武神被纳入佛窟、与周仓并列,也是宋元以降关帝信仰被佛教吸纳的直观印证。洞额 “前藏合三教洞” 的题刻,与月岩寺、理明窝所见的合流倾向可相互佐证,共同标示出东平“三教合一”的地域文化传统。
四、个人心得
这次东平一日考察走下来,最强烈的感受不是撞见了哪件惊艳的文物,而是终于把读了许久的“纸上东平”,扎扎实实踩在了脚底下。出发前对着路线核对史料,东平于我还只是《水经注》《齐乘》里串起来的一串地名,是论文里翻来覆去提的几个关键词,总隔着一层纸的距离。车开进东平境内,山形水势慢慢和书里的记载对上号,才忽然有了落地的实感。平时上课、写论文反复碰到的东平府学、会通河、安道壹,从前都只是文献里干巴巴的名词;真站到崖壁、碑刻、沙盘和封土堆跟前,指尖蹭过石头上风化的纹路,才懂什么叫“历史忽然有了重量”,这种触感,翻再多二手文献都换不来。
一路看下来,几处地方印象格外深。先是洪顶山的“大空王佛”。站在 V 形山谷里仰头看,字比人还高出一截,崖壁经一千五百年风雨剥蚀,斑驳嶙峋,笔画缝隙里积了尘、生了薄苔,刻痕却还稳稳嵌在石里。风顺着山谷卷上来,裹着草木和土腥气,阳光斜斜扫过,连凿刻的深浅纹路都看得分明。那一瞬间忽然懂了“末法护法”是什么意思:古人把经文一锤一凿嵌进石头,就是要跟时间的消磨硬碰硬,要让佛法在山崖上站得比古代的王朝还久。以前读安道壹的刻经研究,只记得他字径大、笔力雄健,是北齐刻经的代表;真站在崖底下仰着头看,才明白那种“以石为纸、以凿为笔”的气魄,根本不是书本里“书法风格”四个字能装下的。
后来到了银山,又生出另一重体会。银山和洪顶山两处刻经书风太接近,我刚站定就下意识按洪顶山的形制找题记,找了半天没找着,才反应过来这是另一处。两地同属北齐刻经系统,都出自安道壹一系,字的结体、起收笔的习惯几乎一脉相承,单看拓片根本分不出差别;只有到了现场,看崖壁的朝向、刻字的排布、周遭的山形地势,才能摸出两者细微的区别。也是这时候才真切觉出田野笔记、GPS 定位、拍照留底这些细碎活儿的分量,也终于懂了前辈学者总挂在嘴边的“田野第一现场无可替代”,脱离了空间环境的文字,至少丢了一半的信息。
西楚霸王墓也让人记了很久。馒头似的封土堆就挨着村子,旁边就是农田,封土前摆着新鲜绢花和磨得发亮的旧香炉,边上斜斜立着块残碑,风化得只剩“楚霸” 两个字的轮廓,碑身还裂了好几道缝。两样东西摆在一起反差特别扎眼,却又格外真实。路过的村民说逢年过节总有人来烧香祈福,一座坟茔叠着正史记载、民间传说和老百姓代代接续的祭扫,摞了快两千年,早就不是考古报告里干巴巴的一行记录了。
一路走一路看,层累二字在脑子里越转越清晰。月岩寺进门就是历朝碑刻挨挨挤挤排着,唐代造像残碑、明代重修记事碑、清代改书院后的题名碑,墙上还贴着现在红色教育基地的介绍;华严洞从最初的佛教石窟,慢慢添了关羽、十王殿的造像,不同时代的信仰挤在同一个洞窟里。东平的历史就像树的年轮,一圈圈叠上去,每一代人都照着自己的需求,改造、征用同一片空间。以前读“大传统与小传统”“礼制下沉”这些理论,总觉得飘在空中;这次亲眼看着实物一层压着一层,才明白这些概念说的就是眼前活生生的现场。
一天走下来,最笃定的一件事是,运河学从来不是坐在书斋里画水系图就能做的学问,得把水放回它流过的山、湖、城、村,放回一代代人的生活和记忆里去读。我平时读运河史,眼光总落在河道沿革、漕政制度这些制度层面的内容上。忽略了运河辐射到的山乡摩崖、祠庙信仰、民间习俗,其实都是运河文化脉络里的一部分。东平这一天的所见所思,分量够我回去对着文献慢慢消化很久。也给自己提了个醒,往后做研究,还是得多往田野跑,脚踩在实实在在的土地上,读出来的历史才是活的。
汲玉鹏
2026年10月28日,晨光熹微,天气微凉,空气中残留着一丝雨夜的潮湿。在八位老师的带领下,我们这聊大东校东门集合后,整装出发,踏上了研究生以来第一次野外考察之旅。
第一站我们抵达东平银山镇的银山石刻。中巴停在山脚时,这座几十米高的灰岩山在一片平地中拔地而起,早年长期的采石作业在山侧留下了整齐的岩壁痕迹,也意外让隐匿许久的古寺遗存露出了地基轮廓。整处遗存沿山势自然分为上下两段,下半段是碑林,留有十几通石碑,最早的一通是清乾隆年间重修丈八佛寺的碑记,往后依次排列着道光、光绪直至近现代的修缮题记,用磨损的字迹完整串联起这处山间古寺从北宋大观年间创寺以来近九百年的兴衰脉络。山上段是北齐年间的佛像被妥善安置在一间封闭的文保管护房内,居中是释迦牟尼与多宝佛并坐的圆雕主像,两尊佛像肩宽腰阔,袈裟衣纹呈平行阶梯状垂落,主像两侧的胁侍佛像体量稍小,手部虽有不同程度的风化残损,但面部残存的笑意依然温润沉静。过去文献里只记载了“银山有古佛”,直到上世纪90年代文物普查才确认了北齐的明确纪年,填补了鲁西北朝造像的分布空白。
离开石刻,后续便抵达第二站——黄河东银铁路文化展馆。锈红色的窄轨钢轨从展馆门口向远处延伸,一节复刻的窄轨机车车头静静停在站台边,车轮上的斑驳痕迹瞬间把我们拉回了上世纪70年代黄河防汛的特殊岁月。东银铁路西起东平县黄河南岸的东山石料场,东至银山镇,是人民治黄史上第一条专门沿黄河大堤修建的防汛石料运输专用窄轨铁路,1976年全线投入运营之前,沿线的防汛石料全靠人力车、畜力车短途转运,遇到黄河汛期涨水,运输效率极低,堤坝加固物料常常跟不上险情推进。整整18年里,这条全长不足30公里的小铁路累计向黄河大堤运送了近千万立方米的石料,1994年黄河大堤完成标准化拓宽加固后,铁路的历史使命圆满完成,轨道被全部拆除,只在馆区内保留了这段30米长的纪念段。展馆内部的展柜里,老一辈治黄人用过的铝制饭盒、磨破袖口的帆布工作服、记录每日石料运输量的泛黄台账、汛期戴着照明的旧手电依次排列,复原的铁路调度室内,老旧的磁石电话、手绘的行车线路图还原了当年调度员彻夜值守的场景。在临铁路的院内,师生完成了本次主题党日的第一次集体合影,照片里所有人的神情都格外郑重:之前在黄河水利史课本里读到的“人在堤在”四个字,此刻终于变成了一个个活生生的、在工地上熬着通宵扛石料的平凡身影,老一辈治黄人在物资极度匮乏的条件下攻坚克难、守牢黄河安澜底线的奉献精神,比任何纸面的描述都更有冲击力。
我们顺着山坳绕到第三站建福寺。这座古寺初建于唐长安年间,金大定年间由朝廷正式赐额“建福寺”,明正德年间由僧人满学主持完成大规模重修,现存山门、大雄宝殿、钟鼓楼、经楼与戏楼等建筑遗存。山门前的小院已有破损,正中央的屋檐脊瓦有明显的脱落痕迹,露出了内里的黄泥衬底,山门两侧的山墙内各镶嵌着一通《重修山门记》石碑,拂去表面的浮尘,“大明嘉靖四年”的刻字清晰可辨,但不知是否是其修建时期。跨过山门步入大雄宝殿,正中佛坛上供奉着华严三圣雕塑,菩萨像的缨络雕刻繁复细腻,殿内两侧排列着十八罗汉造像,后檐墙壁满绘祥云纹样,线条舒展流畅,大殿后门,正对的墙壁上绘制着大幅十八臂准提菩萨画像,色彩仍保持着鲜亮的质感。殿后两侧山墙内嵌的佛教经典字迹清晰。从后门拾级而上,一段青石板台阶通向山崖上的两层阁楼,第一层崖壁内留存着唐代摩崖造像,可惜造像的头部都已残损,只留下流畅的衣纹线条静静讲述着当年的雕刻技艺。登上二层阁楼向外凭栏眺望,山脚下的稻田、村落与远处的东平湖轮廓连成一片,风从湖面吹过来满是稻香。
第四站的西楚霸王墓坐落在旧县乡的田野之间,和想象中气势恢宏的帝王陵园完全不同,整座墓园朴素得如同这片土地的底色。《史记·项羽本纪》中明确记载,项羽在乌江边自刎后,鲁地的项羽旧部拒不归顺,刘邦派人将项羽的头颅送到鲁地城下,当地军民才开城归降,随后便以鲁公的礼仪将项羽的头颅安葬在古谷城也就是今天的东平旧县乡。一座数米高的封土丘占据了核心,封土上长满了枯萎的野草。封土前立着两通石碑,居中的正碑上刻着“西楚霸王墓”五个大字,后方的《重修项王墓记》碑文清晰记载,这通碑是2016年由全国各地的项氏后人共同筹资重立;正碑旁斜靠着一截明代残碑,字迹大半已经风化剥落,只有“楚霸”“亡秦”等几个字还依稀可辨。
随后是洪顶山胜景,沿山脚下的石板路往山林深处走,两侧的侧柏把小径遮蔽得幽寂清凉,走到半山腰的崖壁平台,整整一面数十米高的北齐摩崖刻经骤然撞入眼帘。最醒目的莫过于安道一书丹的“大空王佛”四个大字,笔画开张有力,隶书间杂楷意,是山东北朝刻经里罕见的榜书精品。周边崖壁上的《文殊师利所说摩诃般若波罗蜜经》刻字,历经1400多年的风雨侵蚀,部分字迹已经和岩体的风化纹理融为一体,需要凑到极近处才能逐字辨识。经文刻区的上方散落着数个小型佛龛,造像风化严重,仅能辨出大概的轮廓,崖壁高处有一处人工开凿的敞口洞室,由于没有登山小路可抵达,我们始终没能看清洞内的原貌,当年工匠们搭建云梯刻经时打入岩体的固定孔洞,如今大多成了小蛇、岩鼠的藏身之所。站在刻经下方,风掠过崖壁的缝隙带起轻微的声响,仿佛当年刻经工匠凿击岩石的叮当声还在山谷间回荡。
大野既潴,东原厎平,之后是东平博物馆。博物馆正门两侧的墙面上,分别刻着《尚书·禹贡》,以及《马可·波罗游记》里描述东平的引文,瞬间把东平横跨数千年的历史分量铺垫了出来。馆内四个通史展厅按时代顺序依次铺开:先秦展厅完整呈现了丁坞遗址、屯村铺遗址等大汶口文化遗存的出土器物,磨制精美的石铲、造型饱满的红陶鬶,复原的史前聚落场景直观展现了上古先民在东原大地上耕作渔猎的日常,展厅角落还陈列着一座完整出土的大汶口文化墓葬,人骨身旁随葬的蚌器、陶器摆放位置清晰可辨。两汉展厅聚焦汉代东平国的历史风貌,展柜里陈列着从西汉早期郡国自铸半两钱到东汉五铢钱的完整钱币序列,一组体型小巧的鎏金小熊、陶猪、陶狗俑神态憨态可掬,能看出当年东平国贵族生活的闲适意趣。魏晋南北朝隋唐展厅内,西晋时期的青铜虎符铭文清晰,唐代陶马肌肉线条饱满有力,洪顶山摩崖刻经的复制品,让没能爬上山顶的同学也能近距离看清经文细节。宋元展厅则展现了大运河东平段的漕运繁华,铁制观音像、耶律有尚墓碑、戴村坝出土的镇水石兽、元代漕运官印依次排列,完整还原了当年东平作为运河水脊枢纽,商船往来、商户云集的盛景。走出博物馆展厅,正门外的大型圆环装置静静矗立,身后的白佛山在暮色里露出柔和的轮廓。
考察的倒数第二站是华严洞石刻造像,位置比我们预想的更加偏僻,中巴车只能停在村外的乡道边,我们顺着沟坝村的步行不到一千米,才在半山腰的林木间找到洞口。这处依托天然岩溶洞穴开凿的U形石窟,是明代成化十九年的遗存,洞口立着两通当年的记事石碑,洞窟内的造像头部普遍遭到破坏,石碑上的文字也被凿损,只能辨认出当年捐资修洞的普通信众名录。U形洞窟的前半段两壁排满了造像,华严三圣、地藏十王的布局还清晰可辨,造像的衣纹细节依然细腻;后半段的洞厅地面散落着不少碎石,没有发现造像痕迹,我们推测大概率是当年洞窟尚未完成开凿就被迫停工,留下了这处半完工的石窟遗存。
本次考察的最后一站是灵泉寺,山脚下正赶上规模不小的神救山大集但人烟稀少。沿着岔路往下走,新修的石牌坊和近年重立的“灵泉寺”石碑已经立在路口,能看出后续的保护开发规划还在推进中;向上的岔路通往古寺核心区,目前正处于全面文物修缮阶段,大雄宝殿内的明代壁画、宋代政和年间的般若心经经幢都未能得见。顺着后山的步道往崖壁方向走,十余尊唐代佛龛依次排列,大部分造像都已被破坏,只在岩壁上留下了一个个空荡荡的龛洞,仅有几尊残损的佛像还留在原位,沉默地守着这处山谷里的千年古寺。
一整天的考察行程结束时,天边的晚霞已经把东平湖的湖面染成了金红色,我们坐上返程的汽车。过去我们总在文献里读到东平是北方的重要佛教传播中心、是运河枢纽、是黄河安澜的关键阵地,直到今天亲自用脚步丈量完这些文化古迹,才真正读懂“东原厎平”四个字背后沉甸甸的分量——这里叠压着北朝的刻经、唐代的佛龛、宋代的漕运、明清的碑刻,还有近代治黄人留下的汗水,每一寸土地都藏着还没有被完全解开的文明密码。
侯宇辰
10月29日,在老师的带领下我们一行从清晨出发,沿东平湖一线开展运河文化遗产考察,先后考察了银山镇银山石刻、黄河东银铁路文化展馆、建福寺、西楚霸王墓、洪顶山胜景、东平博物馆和华严洞石窟造像。这一天行程的紧凑而充实,所见所闻,感触良多。
考察的第一站是位于银山镇前银山村附近的银山石刻。石刻依山崖开凿,主体为北齐浅石窟造像,原有释迦、多宝并坐圆雕主像,旁存宋代“元祐八年”题记,窟外崖壁还有“佛说摩诃般若波罗蜜”摩崖刻字及北齐天统四年两龛像。站在崖壁前,能够明显感到这里并非一处孤立的造像点,银山刻经与洪顶山刻经同为僧安道一书丹,同属东平湖周边北朝摩崖刻经网络的重要组成部分。
随后,我们来到黄河东银铁路文化展馆。展馆后的铁轨火车按原比例复刻了762毫米窄轨与机车模型。东银铁路是人民治黄史上首条沿黄河大堤修建的防汛石料专用窄轨铁路,1972年开建,全长183.6公里,1995年拆除,运营期间累计运输防汛石料93万立方米,1982年特大洪峰中曾十天抢运石料一万余立方米。运河和东银铁路都有着特殊的历史意义,前者服务于历代王朝的物资调度,后者服务于现代国家的水患治理。二者在东平银山镇一带空间叠合,说明这一区域始终是国家水利战略的重要节点。
中午前后,我们来到建福寺。建福寺所在的六工山,正处于东平湖周边佛教遗存带的北缘。寺始建于南北朝,唐代曾扩建,大雄宝殿尚存。寺院依山而建,殿宇古朴,与周围山间造像刻经相互呼应。建福寺提示我们,环湖石刻刻经并非所谓的野外佛寺,而是与地面寺院制度相互支撑的。刻经在山崖,寺院在谷口,二者共同构成完整的宗教景观。站在寺中,回望山势,更能理解古人选择此处建寺、刻经的空间逻辑。
接着,我们考察了位于旧县乡旧县三村东侧高台地的西楚霸王墓。相传这里是项羽头颅葬地,原封土宏大,今存残碑及重修碑记。从严格的考古学立场看,其真实性或许难以确证,但作为地方志系统中明确记载的古墓葬,它的价值不言而喻,一个楚汉之际的历史人物,被后世安放在运河和东平湖的地理脉络中,成为地方历史纵深感的标志。
在中午短暂吃饭休整之后,我们前往洪顶山胜景。洪顶山摩崖刻经位于东平湖东岸旧县乡屯村铺村附近,是东平湖刻经区中等级最高的节点。刻经面积达两千余平方米,其中“大空王佛”四字高近十米,单“佛”字即高4.6米,被学界誉为北朝佛教刻经“大字鼻祖”。站在摩崖之下,仰头观看巨大的佛字,那种震撼远非书本图片所能替代。洪顶山与银山在僧安道一书丹体系下的并存,说明东平湖水域及其周边山体在南北朝末期已经构成一个以刻经为媒介的佛教神圣地理标志。后来运河对这一区域的穿越,并未取代这一更早的信仰地理,而是叠加于其上。
下午,我们来到东平博物馆。博物馆在升级中专门设置了东平水文化与民俗风情展厅,对运河文化进行了系统化呈现,从东晋桓公沟到元代会通河,再到明清东平运河段的商贸景象,借助“运河十二时辰”等互动展项,将分散的运河文物整合为贯穿古今的叙事线索。
随后我们来到华严洞石窟造像。华严洞位于梯门乡西沟坝村西爽山,系天然石洞稍加开凿而成,北壁造像32尊、南壁24尊,纪年明确为明宪宗成化十九年。窟顶呈穹窿状如藻井,造像布局模拟地面佛寺建筑,其中十王像在我国北方地区为首次出现。华严洞表明,东平的佛教石窟传统并未止于北朝,而是在明代仍以“洞窟中的佛寺”这一特殊形态延续,且与运河畅通后地方社会的信仰需求密切相关。洞内空间不大,但造像排列有序,令人惊叹于古人在有限空间中对宗教空间的精心营造。
作为参与运河考察的学生,此次田野之行让我深刻意识到,运河研究不能仅停留在文献与书本之中,必须走向田野、走向现场。才能真正理解运河以及运河反映的社会文化。东平湖周边的文化遗产保护展示以及文旅开发仍有空间,如何更好地保护、传承和利用这些珍贵的文化资源,是我们需要持续思考与实践的课题。夜幕降临,我们踏上归程。一天的奔波虽感疲惫,但心中满载着对历史的敬畏与对学术的热忱。这趟田野之行,必将在今后的学习研究中不断回响。

聊城大学运河学研究院